那是我入职第三个月的一个早晨。推开教室门,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空着一张椅子。椅子倒扣在课桌上,四条腿朝着天花板,像个固执的手势。 “老师,那把椅子没人坐。”前排的女孩小声提醒我。 我点点头,开始上课。那天讲的是老舍先生的《我的母亲》。读到“母亲的手冰凉,心热气腾腾的”时,我的声音忽然有些哽。我想起自己的母亲,也想起眼前这些孩子的母亲们。我背过身去板书,粉笔字写得比平时用力。 下课铃响,孩子们鱼贯而出。我走到那张倒扣的椅子前,把它放下来,轻轻推正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 这是我与那把椅子的初次照面。 后来我知道,它的主人休学了。一个沉默的男孩,作文写得极好,却总是低着头走路。身体出了点问题休学了。班主任说他走的那天,自己把椅子扣上去的,没让任何人帮忙。 椅子就这样空着。每次上课,我都会多看它一眼。有时候讲着讲着,会觉得那里还坐着一个人,低着头,在本子上沙沙地写着什么。 十二月讲《哦,香雪》,读到香雪用一篮子鸡蛋换回那只自动铅笔盒时,我问学生:“香雪为什么要走三十里夜路?”孩子们七嘴八舌,有人说是因为喜欢,有人说是因为好奇。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:“她想要被看见。” 我循声望去,是那个总坐在前排、很少说话的女孩。她低着头,脸有些红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把空着的椅子,想起那个沉默的男孩。他们是否也渴望被看见?是否也在某个夜晚,独自走过属于自己的三十里山路? 某个午后的自习课,我推开教室门,看见那把椅子被放下来了,上面坐着个女孩,正是前排那个腼腆的孩子。她正趴在桌上写作业,阳光从窗户漫进来,落在她蓬松的马尾辫上,细细的绒毛镀着一层金边。听见动静,她站起来:“老师,我就坐一会儿,教室里太冷了,这儿有太阳。” “你坐。”我说。 她犹豫了一下,又坐下来。继续写作业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,轻轻的,像春天里最早的虫鸣。 我在讲台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 那把椅子从来就不是空的。它一直在那里,等着某个疲惫的孩子,等着某个需要阳光的午后。它以一种沉默的方式,承载着教室里所有的可能——那个男孩终会回来,这个女孩需要片刻的温暖,还有无数个未来的日子里,会有无数双年轻的眼睛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望向它,然后想起什么。 今年春天,男孩回来了。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,我正在讲戴望舒的《雨巷》。他站在门口,有些局促。我指了指那把椅子:“你的座位。” 他走过去,坐下来。阳光还是从那个窗口斜进来,落在他瘦削的肩膀上。他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,笑了一下。 那节课,我们读“我希望逢着,一个丁香一样的,结着愁怨的姑娘”。读着读着,我忽然想,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着什么。孩子们在寻找方向,我在寻找做老师的样子,而那一把把椅子,等待着每一个该坐在上面的人。 一年半的时光,就这样在一把椅子、一方讲台、几十双清澈的眼睛里,缓缓流过。我教过《我的母亲》,教过《哦,香雪》,教过《雨巷》。每一篇课文都像一扇窗,我和孩子们一起趴在窗前,看世界,也看自己。 我渐渐明白,所谓师德,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,不过是在每一次回身板书时,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专注的目光;在每一次提问时,都愿意多等几秒钟,给那个正在组织语言的孩子一点时间;在每一次看见倒扣的椅子时,都记得把它放下来,推正。 那把椅子现在有人坐了。但我总记得它空着的样子。记得它倒扣在课桌上,四条腿朝着天花板,像在等一场雨,又像在等一个归人。 其实我们都在等。等一粒种子发芽,等一棵树慢慢长大,等那些沉默的椅子,终有一天,坐满了人。


|